亭西

你别难过 请抱紧我.

节点1-17

转.._:(´_`」 ∠):_ …

别抓,酱。:

像抢考位一样马上转发才行!!!


______:



“你想没想过,要是你不是这样,你会是什么样?”


“想过,我要赚钱,赚够一栋楼,全北京最高的楼。”


“然后我就从楼顶跳下去。”


“一跃而下——”


01


闹钟醒的时候张伟还睡着,他翻身,摸着块软肉,在六月十七号的清晨里散发热气。


下一秒他被人踹开,滚两滚掉下床,醒了。


“干嘛呢大早晌的,撒癔症是吗!”


吵过闹过,张伟不想起来,赖在地上翻身回笼。床上一阵响动,他闭着眼,毫无预警地被抱住,那人把自己当成个被子似的包住他,手脚缠上来,脸贴着他的脸。


“昨天是谁预定叫早服务来着?是你吗,嗯?”


“我?”张伟左眼掀起条缝,待他挨得更近猛地翻身扭脸,也抱上他,牢牢制着,“我预定的可不是叫早,是叫床。”


他偷他一口香,抽出只手不安分地往下溜。那人只笑不躲,送他几个抚摸两个吻,一个眼角一个嘴边。


“滚蛋。”


说完张伟就被他推开了,后脑磕地梆梆响,像个落熟的西瓜。他伸手拍他懵怔的脸,像个挑西瓜的人。


“到时间该走啦。”


“走?”全世界的阳光团成一个球砸在他脸上,张伟疼得睁不开眼,视线一线天,里头那人身影模糊,四肢溶进光明看不见,“走哪儿去?”


那人张嘴对他说了句什么话,没听清。


然后他就醒了,蜷在沙发里像只穿过的袜子,身边没有人,窗外天还黑着,窗玻璃结了一圈冰。


02


张伟谈过三次恋爱,二二三的配比,两年,两年,三个月。但他的恋爱对象只有一个人,对,他用五年半跟一个人谈了三次恋爱。


那人叫薛之谦,他是个好人。


第一次见面大家都还小,高考分进一个考场,从前只是陌生人。那天考完语文张伟就要走,下一场考试前他打算去趟厕所,于是薛之谦就一路追着他到了厕所,进门正赶上他掏出作案工具,薛之谦也不避讳,伸手递过去个东西,无辜的大眼眨了又眨。


“同学,你的准考证掉了。”


张伟平时胆小,却架不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咽口唾沫,说:


“谢谢您了啊,麻烦您再帮我拿一会儿,我这手上……您也看出来了,不太方便。”


谁想薛之谦竟然顺着话头向下看了一眼,目光在作案工具和张伟的脸间摇摆。


“那我就在门口等你,你不要着急哦,时间来得及。”


“诶,行……谢……谢谢您了啊。”


说完薛之谦就转身出去,张伟懂礼貌识大体,在他走远以前始终憋着,直等他彻底出去才敢继续,池子里哗啦啦的水声响得他无端有些羞赧。


他们就这么认识了,场所限定,这段初遇注定万古流芳。


真正熟起来是在大一,开学第二月的那场新生歌手赛。


张伟赶在最后一天报了名,学姐给他发一张编号嘱咐贴在前胸,他答应得好,转手拍在肚脐上像贴膏药。大厅里头已经开始海选,台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唱张信哲,张伟听了两句,想起十七世纪欧洲的万千浮华,张口就道:“嚯,整个一海淀法里内利。”


“慢工出细活,这位在台上折腾快二十分钟了,每次都卡在这句,大概音太低细不起来,比较尴尬。”


站他身边那人搭腔,张伟听见这把声音突然很想去厕所,他扭脸看过去,难怪呢。


“诶!你不是那……那谁吗!”


那谁也看他,略一琢磨就想起来了:“哈!是你啊!”


一通介绍闲白,当中谁也没提起厕所那一茬,就让往事随风。


他们顺理成章地交上朋友,初赛复赛总决赛,两个人一路携手并进,最后包揽金银,铜牌是个女子组合二重唱,嗓门一粗一细,天注定的活儿搭子。


张伟对薛之谦那一套苦哈哈的情歌其实欣赏不来,关于爱情,关于伤感,他从来没有过体会。这个世界是黑白的,他就把自己的世界涂成彩色,大红大绿,浪出天际。另一边薛之谦却始终对他有种好感,单纯而复杂。听他唱歌,看他在台上猴子似的蹦跶,他觉得特别舒心也很高兴,但不激动,这感觉就像是看个特别可爱的玩意儿,十分微妙。


这都是秘密,相互毫不知情。


很多时候从认识到相熟都是一番水到渠成,最后不借酒也能说出让自己在被窝里想都觉着害臊的真心话,这就算得上万里挑一的挚友了。他们走过这条路拢共用了一年不到,而后谁也没打算更进一步,这时候他们都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长发飘飘的小姑娘。有些想法却微妙,比如薛之谦走心思好奇“张伟要是个女孩得是什么样”,再比如张伟看见薛之谦裸着的小白膀子立马想起他原先盯着自己作案工具那一眼,这都是预兆,他们都太细致以至于忽略了它们。


那他们是怎么搞上的呢?


这就要问学校百米开外小饭馆的老板了,一瓶假酒竟能催情,这配方定是妙极。



03


催情这个词很妙,有情才能催,没情没意只能一萎到底,三缸假酒吨吨吨,连个屁也催不出来。


至于谁有情谁有意,两人就是死不承认,撒起谎来不脸红,坚决宣称自己是被强推。但这也不重要,反正结局都是一样没羞没臊。




04


大二到大三,相依相伴互帮互助地过来了,爱情的满足中钻出一种不满足。


宿舍里的大小伙子忙着在电话里女友腻歪,张伟戴了耳机看电影,史密斯夫妇,金发碧眼的故事竟然一下把他点醒。他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薛之谦有事瞒他,大事。可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质询,心里发虚。


爱情是手里的火炬,火焰忽大忽小,极易令人忐忑,拿火的人时而迷醉于温暖,时而不自觉地警惕灼伤,他的心骤缩作一个几不可见的微孔,除去最细腻的爱意,其余一切均被视为危险,不许通行。他们都陷入了这种紧张兮兮的警惕,怀疑对方时时刻刻在提防着自己,把某些秘密像高老头的金子一样护着,他们觉得自己不被信任。


张伟没法坐视不理,就想办法从发小手里租来一套独单,自己先搬进去,再一通电话打给薛之谦,问他,咱要不然去学校外头住吧。


薛之谦同意了,放下宿舍里的零零碎碎,收拾出一个小包前去投奔。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同居,原本以为两个老爷们儿搭伙过日子得糙得翻倍,谁想一个洁癖一个龟毛,楞把卧室睡成了样板间。


起初他们也会迁就着对方的时间一起去学校,再等着搭伴往回走。再过一个月,张伟六点起来赶早课,薛之谦照样蒙头睡到十点半,中午做了饭吃,再不紧不慢地出发,上一下午课回来有时候七点才能到家,开门一看,下午没课的张伟早就往床上一趴看起小说。


前后算下来,真相处的时间其实不比过去长出多少,不过漫漫长夜里倒有了肆意消遣的机会,某些事做起来一日赛一日地得心应手。有几回张伟没能得手,让人家推开了,他也不想用强,见他情绪不高还要哄两句,哄不好就抱着睡。第一回抱着薛之谦睡觉,他觉出他的鼻息很烫,心却埋在胸膛极深处,鼓动的声响难被耳闻,很静,很静。


张伟闭了眼睛感觉他,脑海里模糊的人形那是爱情,步履蹒跚地朝他来,未置一词却飞走了,雪似的翅膀展开就遮蔽了整片天空。


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爱情说。那是薛之谦的声音。


这个梦总来找他,后来他甚至不敢在家里闭眼,更不敢睡觉,唯有在学校能伏案而憩,时候不长,聊胜于无。于是他们又开始一道回家,一个上课上得疲,一个补觉补得晕,路上说的话越来越少,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实际上呢,没人痛快,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只是不说。日复一日这墙越垒越高,想的是伺机而动,可真等到憋足了勇气把这件事摊到桌面上说的时候,墙已经高得翻越不过了。


那天艳阳高照,张伟去一趟学校回来,推门就见薛之谦在床上坐着,手边躺几个尸首似的药罐子,盖子开着,药片白花花胡撒一床。


“卡马西平,还百忧解,”薛之谦问他,“你藏多长时间了,病历本呢?”


张伟满不在乎往屋里看上一圈,反手关上门:“没多长时间,两个月不到吧。”


他以为薛之谦会接着责备他几句,他却没有。


他木着脸盯他,直盯得他眉心发烫,才嚯地站起来,平铺直叙地告诉他,分手吧。


分手吧,三个字,连“我们”都没加。


张伟没拽他,也不说什么,估计是镇定的药力延迟作用,他的大脑迟钝得像辆破马车。这空当里薛之谦已经走了,走之前帮他收拾好了床上撒的半瓶卡马西平。


为期三个月零十二天的同居生活就此终结,薛之谦甚至没来拿走他的行李。


独居的日子不好过,因失恋而被迫独居就更难过些,连犯错都没人提点。有一天张伟睡前一小时忘了吃安眠药,夜里翻来覆去,总觉得听见耗子吱吱叫,转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大扫除。过程中顺手收拾出一箱子衣物零碎,都是薛之谦留下的,还有一瓶不属于他的百忧解,吃得只剩下四分之一。


不是他的,那就只能是他的。


张伟立马打一通电话给薛之谦,信号接通以后劈头盖脸就问:


“你他妈吃药也不告诉我?”


“你别闹了行吗,不严重,告诉你也没必要。”


张伟顺了一口气,脑仁又开始遭受轰炸似的发烧:


“挺明白啊,那你告诉我,那天你凭什么生气?就凭我比你多一瓶儿卡马西平是吗!”


“你又没吃药是吗。”


“你他妈别管我吃没吃药!”薛之谦镇定的声音浇得他通体发烫,心里却透凉,“再说这才早上五点我吃什么药,等八点再……不是,才五点你不睡觉守着电话干嘛呢?你在哪儿呢你?你是又失眠了吗?”


那头似乎是想沉默到地老天荒,直到张伟急得快犯病才叹出口气来。


“……我能睡着……是电话铃太吵了。”


“你在哪儿呢?别糊弄我,这回没用!”


薛之谦有一万种理由挂断他的电话,但他没有,他说了自己寄居的地址,然后从床上下来,直接出了门。


张伟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还会求救。他知道他说的那地方,离家不远,蹬自行车二十分钟足够了,可真走起来他还是觉得远,路上只开着路灯看不见个活人,他就更觉得远。十六分半,在小区西面的大圆门前头急刹车,车尾甩出一只脚的尺寸,他面对着门口,低眉颔首,跟蹲在地上的薛之谦正看个对眼。


“困吗?”张伟问他。


不困。


“那饿吗?”张伟又问。


不饿,他说。


“那也先回去,待会儿就该有人上班了,堵。”


这回薛之谦没说话,站起来跺跺脚,独自一人往前走,经过的时候被张伟拽住,他一指车后座:


“你上来,我带你回去。”


薛之谦听话上来了,车一蹬,晃出s形,他这才小劲拽住张伟的T恤下摆,但始终僵着身体不肯碰他。骑到半路,薛之谦再三坚持让他停车,他不得不停下,一边一句句地问为什么停车,一边从头发根里往外冒汗,顺着脸颊下巴流下来,好像脸上下起了雨。


他说自己坐得腿麻,得走走,他们就走,一人推着车,一人空着手。草里树上的虫子开始叫,老太太砍价似的不知道停。停了两天镇定,张伟此时被激起无限烦躁,想说话却没话可说,想原地蹦跶两下又撒不开把,他只能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边上的人闷声跟着,没什么表情。


彼时的聒噪声却让他在日后无比想念,也常常后悔当时为什么不走慢些,甚至绕个远道,这条路要是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那该多好。


回家以后一句废话也没有,大眼瞪小眼坐着,一个床头一个床尾。到家就咽了一片镇定,张伟的症状似乎矫枉过正再呈阴性,他被时间擦着肩抛弃了,也没什么想法,情绪越掉越低,连火红的床单也没法拯救他。


外头的太阳起了又落,繁忙的城市华灯初上,路上堵着的大小汽车不甘心地摁着喇叭。张伟受够了,他伸一只手出去,颤抖着,等待着。这是他的求救信号。已经低头沉默了一整天的薛之谦终于动了动眼神,看床单,看进他的眼睛,最后才看见他的手。他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连目光都醉酒般的晃动起来。握住了那只求救的手,他以另一个罹难者的身份,拥抱了他。


没有明确的判断,但他们知道他们又在一起了,当中爱情的比重存疑,但这种联结似乎更加坚不可摧,不可替代。




05

得病都是一样的,躁郁症和感冒,抑郁症和咽炎,得病的人说不清楚疾病是从何时开始的,感染源又是什么,甚至讲不出什么时候才能痊愈,他们吃药治疗,被安慰,一天天挨着,就一天天挨着。


张伟知道自己过去不是这样,骨子里文静多思,他的眼睛和脑子似乎跟别人不一样,终于,它们把他拐走,离他们越来越远,等到他把这条无人的蹊径越走越窄,窄到快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处,他突然就失控了。最后一点理智把他送进安定医院,医生问他几句,又问几句,最后告诉他,你是个精神病。


当然人家没有这么直截了当,没事儿,轻度躁郁,吃点儿药就得,这是人家的原话。
看在他面善的份上,张伟忍着没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庸医,折腾老子小半辈子的事,吃点儿药就得?你糊弄鬼去吧你。


他不相信,甚至有点不甘心。他看过弗洛伊德的冰山理论,理论具体说了什么记不清,他只记得书页上画着的那个冰山。一切已知的精神病都是山尖,他坚信,水面以下的是什么,那才是真正可能杀死他的东西,是个正在自杀的灵魂。


薛之谦病得比他简单,没有乱七八糟的推测,他只是感觉不到意义,感觉不到自己。


让他爱人?


他做不到。


那张伟为什么还上赶着来找他?他自己也一样,他也爱不起人不是吗?


“爱情能解决问题吗,它不能。我跟你在一块儿是为了解决问题吗,我是有病,可我不傻,你也不。”


“那我们这算爱情吗。”


“这比爱情好使多了,这是药。”


张伟说,跟他在一起能让自己活下去,他不是卡马西林,不是百忧解,可他比它们更顶事。


薛之谦沉默着听完了,两片唑吡坦开始作用,他被卷入一阵烟雾似的晕眩,脑神经开始不受控,他颤颤巍巍张开嘴,全世界都塞在他的喉咙口争先恐后地往外钻。最终他说:


“你别说话了张伟,我爱你。”



06

这些事都被张伟写下来了,记在一个本子上,那种小学生用的日记本,侧面挂着个锁。


半年以后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好了,安眠药降到了半片,两性症状的发作也趋于平缓,躁狂的时候不会想杀人,抑郁的时候也不会想自杀。


他能笑了。


于是他把这件事告诉薛之谦,后者回归正常的速度比他还快上那么一截,他朝他笑笑,以一个守望者的身份拥抱了他。


“这学期就要做论文了,正好,正好。”


薛之谦开始往他们的出租屋里搬一箱又一箱的核桃露,名曰补脑,每天准时喝,也盯着张伟喝。


“甭管最后这学位能不能拿着,上四年大学落着个盘靓条顺的媳妇儿,你说我这命怎么这么好呢?”


“是是是,你命好。赶紧把你那借书证给我,我自己的不够用了。”


“一块儿去吧,不正好帮您搬书嘛。”


“你?你这细胳膊细腿就别勉强了吧。”


“该粗的粗就得了,做人可不能太贪得无厌啊。”


“你滚蛋。”


“滚滚滚,咱一块儿滚。”


往后的一个月里,张伟陪着薛之谦去过两趟图书馆,第三次赶上有事缺席,见薛之谦自己也能囫囵个儿回来,他就放心了,再下一回只掏出借书证递给他,临出门才抬头说句再见。


离答辩还有半个月,星期五中午薛之谦又去了图书馆,出门以前没问他要证,也没道别。张伟的心思都给了手头的文献综述,视若无睹地放他走了。


一下午过去,肚子饿得叫唤,张伟一抬头看见窗外天早都黑了,薛之谦却还没回来,他这才发觉出了问题。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找人,张伟正蹲在玄关穿鞋,突然门开了。


他一抬头,薛之谦站在门口,垂着脑袋不吭声。他关门的动作缓慢而笨拙,眼里没了光,滞涩地移动着像段跳帧的默片。


“怎么了?”张伟问他。


“你出什么事儿了?”


“薛你这怎么了这是……”


“……我……不知道……我坚持不住了,张伟……我不行……”薛之谦眼眶红着,但他哭不出来。


他赶上去抱着他,把自己当成个摇篮似的带着他微微左右摇晃,手搭上他的背,安抚他。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做,又该怎么做,但薛之谦身上透着凉气,他想把它们驱逐出去,想让他暖起来。


聊到半夜,薛之谦始终将哭未哭,他好像有无数的话要说,但讲出口来只有一句:“我不行了。”


我不行了。


这话张伟听着熟稔,以前他听薛之谦说过几次,他自己也在心里呐喊过无数次,但没有哪回像这次似的让他绝望。


薛之谦没能幸免,那病又找上他了。





07

薛之谦说自己正式确诊是在99年,那年他16岁,毫无准备地成为了3600万分之一。


数据是张伟从图书馆查来的,1999年的中国确诊抑郁症3600万例。


3600万分之一,他合上书,这个数字似乎代表着某种强权力量,试图将当中的个体逐个结构,重组为一个不具情感的事实。但它失败了。他是人群中的3600万分之一,同时是自己的百分之一百,二者之间的巨大差异使命运的脆弱不定被无限扩大,仿佛没谁能操控自己的命运。


这一点在张伟看来尤为明显,他很清楚生而为人身不由己的感觉,被全世界阻拦击打尤可反抗,被自己的大脑构陷你能做些什么,返厂重装吗?


不好意思,不可以。


复发率和终身患病率他不记得了,索性减去终生只发作一次的比例,剩下的三分之二大约就是了。


薛之谦是3600万分之一,也是三分之二。


张伟自己呢,他也说不好,大概是徘徊在三分之二上下区间里的任意数,大于零小于一,会不会再次成为几千万分之一全看命运的安排。


他把这个数字讲给薛之谦听,并不想说明什么,只是陈述与转达。


“99年全国有3600万人得了抑郁症,你猜里头有多少跟你一样,有多少跟我一样?”


薛之谦垂眼坐着,灵魂飘去了虚无的境地,留下个躯壳竟也不愿和人面面相觑。张伟碰了碰他的手,叫一声:“薛,喝水吗?”


他的喉咙黏合了,讲话时声音走调:“不渴。”


听完张伟点点头,不自觉地清了嗓子,也扭过身与他并肩坐着,伸手揽着他,安抚似的轻拍他的肩头,就像妈妈哄孩子入睡搭在背上的那只手。张伟从未这样照顾过谁,薛之谦也从未被人这样照料过,这事对他们都算新鲜。


“一会儿该出太阳了,这都五点多了。”张伟打出个哈欠,憋一半吞回肚里,眼底冒泪,“早点摊儿也该上班了,豆浆你喝吗,就原来你最喜欢的那家,我给你买回来,热乎乎喝了说不准就能睡着了呢。”


薛之谦还是没说话,倒是赶上张伟打的第二个哈欠,也被连带着鼻子有些发胀,眼皮沉沉下坠。
48小时,他没闭过眼。


第一晚装着躺上床,背对着张伟发了一宿呆,眼盯进紫灰发乌的墙里去,下潜又上浮。那晚楼下走过两个人,一男一女,两点的男人醉酒高歌,三点二十的女人踩一双高跟鞋疲惫不已;开过三辆车,每一趟都开着大灯,他能在脚下那面墙上看见黄光游动的影子。


转天他在张伟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闭眼假寐,等他爬下床才装出悠悠转醒的模样,倒真唬住了他,骗来一句“给你吵醒啦?”,薛之谦摇摇头,没心气没力气还是朝他一笑。


第二晚他还想这么干,也偷偷摸摸地进行起来了,谁料中途穿帮,凌晨三点十分,张伟被一泡尿憋醒,蹭的坐起来,身边薛之谦大睁着双眼还没来得及闭上,被他逮个正着。


“你没睡?”张伟吓了一跳。


“……等会儿就睡。”


张伟只当他是吃了药也无济于事,就问:“要不然回头去医院复查的时候换种药吧,是不是不管用了?”


“……是吧。”


薛之谦在撒谎,他压根没吃安眠药,这一项被他任性取消了,理由是睡前的晕眩让他不自觉地感受到了离开这个世界的快感,阻拦他走向死亡的理由又被抹去了一项。


他没想到张伟会在从厕所回来之后打开灯,盘腿坐在床上,提议,咱们聊聊?


聊什么?


随便聊,我尽量说得没劲点儿,万一给你说困了呢?


薛之谦不回答,却默默坐起来了,跟他正对脸,做好准备,像个大礼堂里坐着的学生。


张伟先是说起导师,四十多岁的糙老爷们差点把他交了的论文打回来,理由竟是嫌他数据分析得不够细致,要不是同组的差辩名额满了他妥妥要危险。又讲到学校东门多出的三个墩子,原为给来往汽车行人分流,结果当天就让人搬走中间一个,什么也没拦住,反倒绊倒了几个骑车不看路的学生。拉格朗日点,埃斯库罗斯,远在天边的赤霞珠,近在眼前的大白梨,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凡能想起的他都没放过讲了个遍。


听的人始终没什么反应,倒不是没听进去,对张伟的付出他是很感动也很感激,于是卯足了劲听,认真得不行。可才听了两句话,精神就像台风下的蒲公英轻易地飞散四方,他手忙脚乱地追它们回来,勉强集中了精神却还是免不了丢失一部分,再听两句,又跑了,再追,再跑,追,跑,追,跑。他累得不行,头脑越发混乱,张伟的声音开始被拆分成空气中的震荡波与胸腔内自发的杂音,内容被彻底抹除了,像个不断随轴转动的空白磁带。


他终于彻底丢失了他。


张伟看得出来他没法集中精力,就想鼓励他也说话,于是鼓起勇气捏捏他的手。


他没反应。


他早就没感觉了,肉体的知觉变得迟钝。每天都要在身上发现几块新鲜的淤青,不知道是行走活动间碰上了哪儿,有时还会有小伤口,就像纸剌出的小口子,看着它们他也不觉得疼,放下袖子裤腿,就当没这回事,内心察觉不出丝毫违和。


他是被张伟口中的数字带回来的,跟数字背后的意义无关,只是因为数字是数字,3600万分之一还是3600都无所谓,每一听见数字他就要下意识地颤抖一下,紧跟着就能短暂地回神。


于是他听见了张伟的这句话,唯一一句,99年全国有3600万人得了抑郁症,你猜里头有多少跟你一样,有多少跟我一样?


多少?他想,一个,就我一个也就你一个。但他没说,嘴倦怠着张不开。


张伟没能偏执地问下去,看来他是真的好了,做事懂得拿捏令众人舒服的尺度。他只问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喝了就能睡着吗,睡着就能好了吗,喝一杯水能让我笑个半秒吗。他把这些问题通通吞掉,思绪的千百兜转最后剩下两个字,不渴。


然后他就被张伟揽着肩膀包在怀里了。张伟才不是人高马大、身高体壮的块头,胳膊比他粗些有限,肩膀也窄,从身后揽上来像个刚长大的小孩子,但他很暖和,身上还有洗衣粉的干净味道。这件衣服是几个礼拜以前薛之谦给他洗的,原本丢在箱底不知为何又被翻腾出来穿上。


暖洋洋的张伟像个太阳,陪他看另一个太阳爬上来,陪他迎接新的一天。终于太阳露出一个圆角,黑暗被逼退,阳光眼看就要遍布大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薛之谦的手突然开始打颤。他害怕,害怕熬过一天又要熬另一天,害怕今天还是要被牵绊着没法离开,害怕将至的白天,害怕告别了的夜晚。


他怕自己会把张伟重新拖回黑暗里,怕自己再也好不起来,看不见光还要遮住别人的眼睛,只因为这个人爱他。


这想法让他恶心。



08

语言和动作是符号,情绪跟在后面,它们是扳机与子弹,是钥匙和锁。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要是许多把钥匙开同一把锁,一把钥匙开遍天下所有锁头,这又有没有可能呢?


薛之谦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只有敲自己的脑袋才能回神,回归到论文摘要上。一段话翻译了半个上午,始终在第一句原地踏步,单词在纸上蹦跶,时不时原地消失“噗”地冒出一阵烟。天啊,他默默又把abcd从头念上一遍,甚至挤不出力气叫苦。看懂了这个词,the,下一个呢,好长啊,c-o-opqrstu-u——,好了,country。


the country是什么东西,这个国家,这个王国,是人的联邦还是联邦指代的那群人?他仿佛又看见了乌泱泱的脑袋和数不尽的嘴呕吐出色彩斑斓的想法,它们在他的头脑中制造出强烈的噪声,几乎把他撑爆。


“咔哒”


门落锁的声音温柔,薛之谦浑身一颤才想起抬头看看,门口站着个人正脱鞋,手里提着红黄蓝绿的塑料袋。张伟回来了。


“嘿。”这是薛之谦在朝他打招呼。


“回来啦。给你买了一堆巧克力,结账那会儿老板看我跟看傻逼似的,丫也够没见识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张伟说着已经溜达进来,搁个袋子在薛之谦面前的桌上,脸盆大小鼓鼓囊囊一兜子都是巧克力。


他眨了眨眼。


“是挺多的。你要干嘛呀?”


“吃甜的高兴啊。”突然停下动作定睛瞧他,瞧到他脸上发热抬眼看回去,才倏地倾过身子在他嘴上嘬了一口,得手就溜,“而且吧,还还还还催情。”


说完他就傻笑着跑了,剩下被偷亲了的人还呆呆发着愣。


催情?找饭馆老板要两瓶假酒不就行了吗。


有时候要是没人提起,张伟会忘了薛之谦还病着这件事,他的掩饰性太强,演技又太好。大概是岁月磨砺出的技术,薛之谦16岁确诊以前已经难受了不下两年,他怕家里担心就一直扛着忍着,一分小侥幸甚至想着骗过别人就也能骗过自己。当然了,他没能成功,家里人还是发现了,因为他没忍住割了次手腕,不巧那时是夏天,热得要命,长袖校服穿不住,他常年戴的护腕被爸爸一扽就掉,伤口露出,明显得像电线杆上老中医治疗白癜风不孕不育的小广告。


起初家里还当是意外,不断问他:“你怎么回事?这是怎么搞的?”


自欺欺人是老薛家的祖传秘诀,薛之谦垂首站着,抿起嘴开始走神。大人还在问话,他突然觉得头疼,闷闷地疼,耳朵里钻进了一只小鸟啾啾啾啾叫个不停。这时候大人的讲话戛然而止,他不解地看过去,三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那光穿过一片水雾刺进他心里,怜悯,甚至有些凄楚。


水?他抬手摸脸,哦,他哭了。


然后他就被押解去了精神科,医生下诊断的时候,拿着挂号单的爸爸手在抖。他都看见了。爸爸的情绪就像是教科书般的标准,不相信不接受,再在医生苦口婆心地解释中缴械,接受了这个事实,步入悲痛与绝望。按理说下一步就该是佯装潇洒以及触底反弹了,薛之谦相信自己能看到那么一天,但他又不太相信自己能坚持到那一天。


让爸爸看见生活的希望,这是16岁的薛之谦没有放弃生命的唯一理由。


他也是从那时起开始修炼演技的,优秀到什么程度呢?反正高三那年家里没人问过他复查的事,甚至放心他自己一个人去外头闲逛。那回他跑上了天桥,扶着栏杆往下一看,汽车流水似的从桥洞子底下钻过去,他腿脚一抖,险些把自己送上栏杆,送下桥。有个男孩擦着他身后跑过去,前后大摆的胳膊打掉了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咚,咕隆咕隆,顺着天桥跟着那男孩滚去了。男孩闻声回了回头,看见瓶子就捡起来,起身时迷茫地往四周瞧上一圈。薛之谦好学生的习惯作祟,鬼使神差举起手,男孩瞧见了,虚起眼来仔细看他,一边小跑着过来,递瓶子给他。


“给你。”男孩说完扭头走了,薛之谦握着瓶口,眼里仿佛还能看见他脑袋上那绺桃红的染发。
半年之后他才知道,这个染过桃红色的莽撞鬼,叫张伟。


这段往事他没向他提起过,以前是因为他得瞒着他自己有病的事实,而这个故事里最妙的桥段就是“你过去的无心之失却保住了我的一条命”,这是不能被透露的,一个故事被摘除最有意思的部分还有什么讲来听的必要?没有必要。现在终于没有忌讳可以和盘托出了,他却没了说话的力气。


“我有时候特怕自己看见的你都是你想让我看见的你,这句话你明白吗?”张伟递给他一块刚削皮去核的苹果,“就是……”


“我明白。”薛之谦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他想把这个机会留给自己,“你怕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死了。”


“你要非这么说……也行吧,呸,不行,死什么死啊,没这事儿。算了,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对吧张伟,是你说的咱们是一种人。你以前是这样的吗,藏着躲着,通通不让人看见?”


“我那是因为……”张伟想硬气地说两句,可一面对他除了某些不可描述的部位哪儿都硬不起来,


“我那不是因为……”


“因为上过当了。”薛之谦拿着他给的苹果还没吃,反手喂到他嘴边,“来一口吧。”


张伟就着咬一口,顺道摸一把手,吃豆腐吃得心满意足,一想还觉得不够,胳膊一展又把他圈在身边。薛之谦没搭理他,自顾自一口口吃净那半个苹果,咔嚓咔嚓,声音清脆,他的牙齿像是园丁手里的剪子。


“我好像有点困了。”


“今儿不还没吃药吗?”


“没有。”


“那就吃了再睡,要不跟上回似的又得半夜起来大扫除。”


他说的那次也是薛之谦自我感觉良好,就免了十点那一顿安眠药,谁知道夜里睡到半截感觉过劲,噌地睁开眼,突如其来地精力过剩,爬起来就开始扫地擦地。那才三点半多点儿,等他轻手轻脚做了一通打扫,早上七点张伟让闹钟叫醒,揉着眼睛就看见薛之谦跨坐在窗户框上,半截身子够出去正擦窗户,张伟一激灵,天大的盹儿也被吓跑了。


切勿大意,太危险。


从此张伟养成了看他吃药的习惯,如同影院观众准点入场,他掐着表,一手药一手水,雷打不动地递上来还要附赠一个傻笑。


薛之谦叹口气,妥协了:“好吧。诶等等,我要是又胡说八道怎么办?”


“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这些天不都好好儿的嘛,实在不行你就把手机给我,我帮你看着。”
他把手机摸出来递过去,老实吃了药。


“下回还是换一种吧,这个还是晕。”


“好好好,说换咱就换,明儿我就预约去。”


“不用不用,不急……这晕乎乎的还挺爽的……你要不要来一片尝尝……”


“得了吧,这我原先吃过,丁点儿舒服的意思都没有,恶心得我跟怀了个八胞胎一样,别了别了,您还是独乐乐吧。”


有一会儿没听见他吱声,还以为是着了,结果放下手里的小说一回头却看他正躺在床上,醒着,睁眼,嘴也没合上,偏过一点头正往窗外瞭。


“我以前是住上海的你知道吗。”


“嗯?”这话问得张伟有些意外,“我知道啊,你说过吗不是。”


我家住郊区和城区的中间,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一样,小区北边是破房子,南面是高楼,在那种落差里生活也会变得很魔幻。我家是四十三栋,在最北面。躺着就能看见天,站起来能看见大片房子特别像一地的火柴盒,破破烂烂,在你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里晾着衣服被单,过年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谁家有人到了本命年,一片红,鲜亮。老远的地方有一家人,他们用的被单和我躺的那条一模一样。有一次我又站在窗户边上看它们,突然想到要是那床被单让风刮起来吹上天会不会很好看,崔健唱的那一句,遮住了眼也遮住了天,布上的牡丹会不会也开在云彩里呢。然后我就晕了,在地上躺了两个小时才能动弹,但是我一直醒着,那些蓝紫色的牡丹从天上一路开到屋里的墙上。可我一动,它们就都谢了。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火柴盒里晾出牡丹床单,可能是真的跟着风飘了,我看见的满天牡丹可能是真的。


我知道这不可能,就是随便说说。


我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张伟。


张伟,张伟,张伟……我真喜欢你啊。


被表白的人始终竖着耳朵听他唠叨,他的语速忽快忽慢,有些用词比张伟记住的那些要飘渺许多,但张伟还是看见了他想展示给他看的东西,无论是牡丹还是棚户,是望不见边际的天空还是深不可见的归途,漆黑的还是明亮的,色彩的张狂的鲜艳的寂寥的他通通看见了,他见过的都是他见过的,他的冰山和龙头同他的牡丹,归根结底可能是一样东西。


薛之谦就这么说个不停,急促的语句越来越少,听不懂的部分越来越多,他快睡着了。张伟注视着他一点一点闭上眼睛,最后听见他小声说了那一句,“我真喜欢你啊”。


你又说胡话了薛,张伟笑他,不过你说的这句吧,我信。


他也在床上躺下,伸长了胳膊关上灯,再躺平后长舒一口气。听着旁边趋近平稳的呼吸声,他突然有些舍不得闭上眼睛。天更黑了,今夜没人喝醉也没人在房子外头痛哭或大笑,他们可能都躲回家找人咬耳朵说悄悄话去了。他觉得自己也该说点儿什么,越腻乎越好。


“咳,”他憋着力气清嗓子,不敢发出大动静,酝酿了一会儿才小声念叨,“那什么……我也挺喜欢你的,就这么神神叨叨的我也喜欢。”




09

那两种情况都是可能发生的,薛之谦把那天没想出结果的想法又琢磨了一番,这很难得,他好像能控制自己的脑子了。钥匙和锁的关系可以不是一对一的,或者说从来不是一对一的。


“因为你不可能去一一排查,这世界上那么多把钥匙,不试过一遍你就不能说只有它才能开这把锁。”他这么告诉张伟,后者点点头,不去否定他。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没试过一遍你也不能说我这么说是错的,万一呢,是吧。”


“不不不,没有这种万一。只要有一把能开锁的钥匙,就可以有第二把,门口配钥匙的老王你不认识吗。”


“认识啊,上回我还给他带了条烟呢。关键是这钥匙你配了也没用,时间是粒子你知道吗,锁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锁了,钥匙也不是原先那个钥匙,那把锁还是只能被那个钥匙打开,因为那一刻钥匙孔里只能容下一把钥匙。”


他说的有道理,薛之谦点头表示认同,想想又提问:“有容得下两把钥匙的锁吗?”


“有吗?没有吧。”张伟撇撇嘴,“可要按你说的就只能是不知道了,谁有这闲工夫把世上这些个锁都排查一遍啊,自己家这把不是就得了。”



10

一句话一旦说出口就有了立场,有血有肉,不再冷静。说话的人却能因此从中抽离,变得冷静而客观。


“我饿了,你会做蛋炒饭吗?”


“出去转转吧,去公园。”


这些句子能让张伟明显地高兴起来,只消薛之谦的嘴巴几张几合,他的四肢五官就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似的,活了。薛之谦是他的燃油器,也是他的续油点。看见他高兴,薛之谦觉得自己也应该是高兴的,只是药物把他变成了一根直线掀不起波澜,很难感受,刨去刻意便鲜有表达。


多说一些吧,他想,既然能让张伟高兴。


遵医嘱服药,定期复查,尽量吃东西,尽量说话,既然这些能让张伟高兴。虽然自己看不到痊愈的意义,但有人希望他好起来,他就有理由朝着那个方向努力一把。


张伟知道了大概会很感动,十有八九也会觉得压力山大。还是不要告诉他吧,薛之谦悄无声息地做出决定,抬手递两片药进嘴权当饭后甜点。


巨大的问题能被拆分成小麻烦逐个击破,这是张伟总结出的规律,当时他刚替薛之谦完成了论文的收尾工作,万事俱备只欠上交,打印了论文立马赶回来朝他邀功。


“你看看,这不就得了嘛,明儿一交,齐活。”他把厚厚一叠打印稿卷成卷握在手里,一弹,响声干燥,“咱就慢慢来,早晚都能给解决咯,你是谁啊,你是我男朋友,我是谁啊,我是你男朋友,”朝他挤眼一笑,“咱可都是大人物。” 


以前薛之谦没发现,张伟其实很有哄人高兴的天赋,说话好听又不失真诚,这是他行走江湖的绝技。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呢?薛之谦又开始漫无目的地瞎想。


张伟见他直了一双眼,便跺脚三声,牛筋鞋底砸地嘡嘡嘡,吓得他回神。


“再三天就二轮答辩了,这两天要不要去你导师那儿走动走动,咱这月花销还有富余,给人置办点儿东西?”


他不明白:“为什么?”


“二轮得一次拿下啊,咱不把它拿下就得让它把咱给拿下了。”


“我导师不收礼的。”他摇头,够了他的手拽到身边,拉他坐下,“这事我早就打听好了。上学期我向他透露过自己得病的事,他也比较能理解,要不然你以为这次我怎么能跟着二轮答辩?唉——”他长叹一口气,“终于要完事了。”


“累了吧?”


“主要是一直看不见头,感觉自己这么做着做着就要做到下辈子去了。你记得我那次去图书馆吗,就是又不对劲了的那天,”张伟闻言点头,“那之前两个礼拜开始,我就已经看不懂书了。开始以为是专业的东西看魔怔了,特地去找了本通俗小说看,开头两行句子我认了半个小时才勉强看明白。受不了了,我就要回来,临走回头看了一眼表,后头的书架就朝我扑过来,密密麻麻一大片。我突然就觉得读书什么意义都没有,因为我这辈子也读不完,这是要我去跑一个看不见终点的马拉松,那我为什么不弃权呢?一想到这句话,我一下子就崩溃了。”


“回来没跟你说,一方面是因为我当时的脑子根本转不动,就跟冻上了似的,另一方面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警告我,别说,说了他只会嘲笑你,他不理解你。


你知道吗,这句话比告诉我‘你这辈子都看不懂书’还要命。要是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明白我,那就只能是你了。我以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比做梦还难以相信。”他突然笑了,像是在笑自己傻,“如果这是个梦,我就真的不知道该不该醒了。”


他总能有办法把话说得无比伤感,这让张伟佩服不已。


“要不说我是躁郁,你是抑郁呢,合着是脑子长得不一样。不过你说的这事儿我想过,要是说我这是做了个大梦,就跟那梦里闻黄粮饭的大哥似的,那我该怎么办。”


“说起来我也始终瞒着你呢…你对我其实也是特别重要,重要到什么程度呢,”他咽了口唾沫,“重要到我能没有明天但我不能没有你。所以要是有一天你过来告诉我,你是个假的,我得醒,醒了没你,但我醒了才能活。我就在想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你想出来了吗?”


“算是想出来了吧,”张伟垂眼看自己来回动换的手指头,“我觉得我还是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你,你可能,我是说可能啊,你可能早晚会有不想再搭理我的那一天,到时候你就别大意地告诉我,我最后亲你一口,就走,再往后醒了死了都算我的。反正我要陪你陪够了,就这样。”


薛之谦没说什么,他说不出什么。他从未体会过这么沉重的感动,沉重到仿佛全世界都被塞进他心里,压在他肩上。他把抓着张伟的那只手紧了紧,只剩下一个想法在耳边滚动播放——


我得好起来。


我得好起来。


我得好起来——


“我得好起来。”


这是他第几次许愿了,当事人也记不清楚,可能明天就成了过眼云烟,也可能会变成无形的压力再敲他一闷棍。这是种被动的状态,人被事情牵着走,马克思说的主观能动性毫无用武之地,此情此景大好的青年也要偶尔茫然,更别说他这个忧郁的患者,光是接受“生活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无可奈何”这件事,已经足够在精神上折磨得他死去活来。


可能是安定医院的诊疗手段高明,可能是张伟辅助治疗做得到位,可能是潜意识里的强烈动机起了作用,薛之谦一天天地好起来了,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快些。


生活中的玄学,所指大抵如是。





11

毕业后的两个月里,闲着,难熬。


终于张伟找着工作了,薛之谦也是。


张伟驻扎的小设计院离薛之谦效力的外贸公司只有一条马路的距离,向南向北两条车道被一条实心黄线隔开,人不能僭越,车辆也不敢掉头。


每天午休的档口,张伟总举着杯茶水站在窗户边,往西北角那幢大厦望,窗无绮窗,阁非阿阁,大厦四四方方通体灰白,哪有什么凄苦的美感,只有种男朋友被困在水泥墩子里的错觉。水泥墩子里的人有时候也想他,扭头往东南角瞥,一瞥又一瞥,镜面似的高楼灰头土脸地发着浪,明晃晃地配合他偶然的注视,像个打着闪的手电筒。


他们就没想过趁着午休见一面吗?想过,但也只是想想。


归根结底是他们都太怕麻烦了。原本张伟就是个急脾气,能用一刻钟解决打死也不拖进第十六分钟,虽说病症被药物击退,但病灶依然屹立不倒,大有星星之火伺机燎原之态。薛之谦是有耐心,但他那些耐心都被生活的无意义磨损殆尽,他开始拒绝多余的支出,无论是精力还是时间,学会效率优先,自私地以自我需求为中心。他不止一次地发觉了自己的变化,有时是在关灯以后,有时是在开灯以前,与黑暗短暂的相处仿佛是与过去生活的再次会面 ,他能在当中找到往事的残影,一个与当下不同的自己。


久而久之薛之谦发现一个问题,抑郁尚未痊愈的他似乎矫枉过正,变成了一个暗搓搓的躁狂。
跟没吃药的张伟似的。


“你这话说的我还真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跟我没吃药似的啊?”


薛之谦伸手接住张伟掷向他的橘子,手印按在他的手印上,他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只是想表达一种猜想,我的思想动态可能已经出现异常了。哎你说精神病是不是也交叉感染啊?”


他在“思想动态”四个字前后用手打了个引号,手指打弯的可爱样子让张伟很是喜欢,但他还是忍不住反驳:“精神病还交叉感染,你当这是感冒发烧呢,鼻涕还能混着色流。”


“不是,张伟,你一个设计师好不好这么粗俗的啊。”


“大老爷们儿不就得又粗又俗吗,你是哪儿看出问题来了?”


没法交流。薛之谦瞪他,起身扔橘子皮的过程中一刻不肯放松地瞪他,谁知橘子皮还没跌进垃圾桶,他就被张伟从身侧拦腰搂住,塞进怀里了。抱着他活像个流氓得手,按他空出的两手在身后就更像,他不肯就范向外挣扎,被流氓悉数化解,一边还贴着他的耳朵说热乎话:


“要是没看出问题我给你个机会好好看看,怎么着,够意思吧?”


“够你个……”


这话不知道被谁吞进肚里,是气急败坏的良家患者还是和他唇齿相交的无耻流氓。后者亲他亲得满足,他也稀里糊涂地起了兴致,这时候流氓捏着他的下巴说了句:“我怎么感觉自个儿跟那中央银行似的,一往你那儿输出资金流你就立马崛起,国企都没你这反应快。”


薛之谦很想骂街,但他忍住了。经验告诉他,他所说的每一句“操你”都会变成真实的“操你”反施其身,他是干外贸的,像这样“操你等于操自己”的买卖一看就是赔本生意,他才不做。
见他默不作声,张伟暗自得了更多勇气,决心三步上垒。上床,脱他的裤子,脱自己的裤子,上垒,计划堪称完美。


只要没人打扰,只要手机不响,只要——


有人敲门。


“我操!”估摸又是挨家挨户推销电门铃的小姐,要不就是查水表的大哥,总之张伟不想搭理,他的嘴得了一种叫做“离不开薛之谦脖子”的病。


“你你你你差不多一点,有人啊你赶紧开门去……嘶,你属什么的啊张伟,狗都没你咬得狠!你他妈——”


“你还让狗咬过呐,那赶紧,我给你消消毒,这儿是吧——”亲一口耳朵,“这儿——”顺着颈侧一路嘬下去,“还有……这儿是吧。”紧贴着他的胸口,舌尖绕着锁骨上头的小窝溜一圈,叭地分开。


他抬脸朝他挤着眼笑,舔舔嘴角:“没办法,属猪的,馋。”


薛之谦刚想开口,门外的人先急了,梆梆梆连拍三掌,防盗门咯吱咯吱,老头儿咳痰似的响得他们心焦,不得不宣布中场休息,一对眼色,张伟叹口气整两下领子前去开门。


“不是,这谁啊这,大礼拜天的怎么串门儿还加班呐,这……”门开了,外头站着个叔叔辈的人物,他不熟,但屋里那位熟,他咽口唾沫,朝里头喊,“薛,薛薛薛你…你爸爸来了。”




12

薛良园是个体面人,深谙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所以他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上门,第二件事就是告诉张伟,孩子,你出去避避,说的时候连头也没回。


避避?张伟懵圈了,这是我家我上哪儿避去,酒店开个房?自个儿去酒店开房是不是太可怜了?


刚被他推坐在床上的薛之谦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抬脸看向门口,目光撞上他爸就兵败如山倒,


连再抬头的勇气也没有,挨过死一样的六秒钟,他终于说话了,“……你先……不是说单位临时有事吗张伟,你先去吧,要不然连抽屉都没拉,不安全。”


没关抽屉,这是他们的独家暗号。


刚毕业的那两个月游手好闲很是焦躁,某天张伟在外头碰了钉子心里不忿,回来正碰上薛之谦陷入情绪低谷,一个一心想干架,一个一心想去世,一怼一逃不知怎的就把张伟这个前躁郁患者最后一点理智燃尽了,撂下一句“操他妈的随你的便”,扇门就走。


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晚秋日落,凉风吹他一路才把他吹醒,惊觉方才似乎是自己无理取闹,当即扭身回返,蹭蹭蹭蹭走得身上冒汗,临到家门口,距离他离家出走的主意打定还不到两个小时。


这么溜进去太丢人了,他想,丢人。


于是他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甚至没来得及考虑它是否合理,开门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这一段情节像透了极尽讽刺之能事的舞台剧,主人公藏匿起忐忑,佯装无事地溜进门去,想象着屋里的人最好不要留在外屋,而是正在厨房做饭,在厕所洗澡。门锁里咔哒一响,他推门进去,这点噪音成了他最后一点勇气的来源。


“咳,”他做作地清着嗓子,一边往里走一边背诵自己想到的智障借口,“我我我我我想起来我那抽屉没关,我回来……我回来关个窗户。”


说完他险些控制不住要把自己的舌头咬掉,背腹稿也能背错,他对自己很是佩服。


薛之谦就在他说的那扇窗户前头站着,他们这间小屋里只有一扇窗户,朝东,向着太阳。他没回头也没吭声,像睡着似的站着,仿佛察觉不出他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归入敌营,尴尬退潮,忐忑上场,张伟赶两步上前,连鞋也没换。当他距离薛之谦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后者为他竖起一片栅栏。他说:


“我看见你了,你看见我了吗?”


他听见了,却没听懂。


无法作答,张伟开始头疼,心里钻出一种害怕不可名状,这让他感到疲惫。他想问一句“什么?”,却说不出口,有种微妙的直觉告诉他,你说吧,你说完他就要死了。


薛之谦看不出他的害怕,因为他正身陷囹圄,被头脑中的阵阵闷痛围困,像个误入泥沼拔不出脚的人。没什么真正令他感到悲伤的事,他知道张伟没有离开,知道他们还将在接踵而至的未来里和平地相处,也分得清磕牙拌嘴与互不饶恕的厮杀,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像过山车下坡似的一股脑冒出来——张伟在动,他会离开,薛之谦也一样,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打着人性的幌子相互背弃,他们深藏怨怼,强颜欢笑,他们生存的理由叫做视死如归。


张伟下楼的时候,薛之谦就站在窗边扮演一架摄录机,拍摄他从楼道口冒出头来,大叫着发泄的丑态,无处驱赶的怒火灼烧他,让他神情痛苦而可怜,陀螺似的原地打转,一圈一圈,一步一步,急促的呼吸和握紧的拳头。


他的眼光从未如此客观,客观到几乎摆脱了为人的资格。关注,记录,同时灵魂一步一步向后退,他像个漫画里宇宙间的守望者一样,躲在小黑屋里平静地读取,无人交流,不予置评。


当他看见张伟终于松开拳头,不再打圈而是快步往更远的地方走去,那个作为观察者的他好像就也跟着站起来了。此时出走的仿佛不只张伟一个,还有他,是他身体里总是抽痛的那一部分,决绝地把自己从灵魂的母体上撕扯开来,跟着前头出走的人亦步亦趋地离开了。


当他眼看自己跟着张伟离开,甚至回过头朝他招了招手,他没有崩溃,反而松了一口气。疾病可能即将步入前所未有的严重程度,有那么两秒钟里,无法被治愈的猜测带给他无限轻松。


然而下一秒间又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


人格解体,他闭上眼睛,放慢呼吸,从脑海里打捞起这个词语,展平它,一字一句地解读。


他怀疑自己正站在精神分裂的边界线上,或许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他就要被自己陷害,推进那条火车轨道里。


过去两个小时,带着满身秋凉,张伟回来了,一个人。而跟着张伟离开的那个薛之谦彻底丢失了行踪。


于是他问他,我看见你了,你看见我了吗。


张伟没回答,他可能什么都没看见,无论是这个薛之谦还是另一个,什么都没看见。


“看不见你我才放心呢。”张伟突然开口,“你这个小傻子这么些年都认不得道,出去了就回不来了,你当我不知道?”


“刚才走着走着我就忍不住要回头,想看见你在哪棵树后头藏着又怕看见你真的出来,挤进人堆儿里说不见就不见了,那我可能就把你给丢了,找不回来怎么办?我不能冒这个险。”


过一会儿他又补上一句:


“其实这都是借口,我就是想见你了,跟抽屉没关系,跟窗户更没个鸡毛关系。我就是想见你了。”


张伟不知道这番话是不是让薛之谦受到感动,后者没什么特殊的表示,连话也没说几句,单站着,直站到天也黑了。楼里住家陆续回来,楼道口的白炽灯受咳嗽声、拍掌声的惊吓,孤零零哆嗦着发光。他这才向后错动身体,坐在床边,还是没扭回头来。张伟陪着他摸黑过了半宿,要睡觉的时间才从床头的椅子上起来,膝盖咔咔响两声,摸着墙前去开了灯,一个眨眼,屋里有了大赦天下似的光明。


这在薛之谦发病的经验中算是具有较强不良社会影响的那一种,发生次数有限,杀伤力却以一当十。


转天睡醒,薛之谦抱上他亲吻,哑着嗓子哼咛出声,张伟还迷糊着,反手本能似的缠回去,紧紧抱着他,捏捏他颈后的软肉。


“嗯…醒了…?”


“我好像又好了一点…昨天都没做梦。”


“好了好…好了好…”


“昨天你是不是吓着了?”


“…啊…啊?哪儿跟哪儿啊…我是谁啊我…不过下回你记得把窗户门儿关上,这都九月底了,夜里风凉…别再感冒了…”


埋进颈窝的语音朦胧,他其实已经醒了八成,只是佯装糊涂,借力向他撒个娇。


“那下回你也别跑那么远,楼下转一圈差不多就行了。”他灵光乍现,“这样啊,下回要是咱们又吵起来了,你又想跑,只要我说‘你抽屉没拉上’,你就不能跑远了,最远也不能出小区。行不行?”


“行行行,要不说你有招儿呢。”张伟忍不住嗤笑,“咳,还真成抽屉了。”


暗号就这么诞生了,他们希望能用些怪招把愤怒的后果尽己所能地限定在可控的范围内,谁想第一次派上用场却和愤怒无关,就像为治疗心脏病而生的药物最终成为男性福音一样,真实的情况比臆想出的使用情景更令人尴尬而无可奈何。


薛之谦对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敢看向他,却又求救似的移动了按在床上的右手,手指向着张伟的方向伸展开,立马紧张地蜷曲,不再动弹。


他不得不听他的话离开,下楼下到一半眼前一阵黑,他扶紧栏杆歇了半晌,知道又是低血糖,赶紧拖着身子去两栋楼开外的小超市买糖进补。一包糖被他发泄似的一口气干掉一大半,吃到不再晕了就蹲在超市门口继续吃,扒糖纸的动作上瘾似的无法叫停,直到上牙膛被糖渍得生疼,大红包装袋里还剩下一颗糖。揣兜里,回去。


他在楼门口等。三楼他家的窗户不知是被谁拽上了,站在楼下什么也听不见。薛良园的确是个体面人,一声也没爆,可以想见,薛之谦即使是与他争得面红耳赤也从不过分失态,大抵是家教使然。


周末人都起得晚,尤其是年轻人,时近正午二楼的小两口才腻糊着下楼觅食,看张伟在楼口踢石子就问了句:“嘛呢?钥匙锁家里了?”


“…没有,我这等人呢。”


也不多说,寒暄一轮俩人就照着原路去了,他又向上望一眼,窗玻璃突然一抖,老楼房承受不住似的脸色发青。说不清为什么,他掉头就跑,藏进旁边二单元的楼门深处,躲着。


没两分钟就有人出来了,见他躲在墙根身上哆嗦,眼里却偏执地发亮,吓了一跳紧走两步跑远了。


他知道自己一定狼狈极了,想起几步之遥的家,委屈疯了似的滋长起来。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他竖耳听着,一下,两下,终于听不见了,他才敢露头。人走远了,左拐隐进小花园的树后,灰蓝条长袖衫模糊不清,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谁。不知道薛之谦跟他爸爸谈了些什么,后者却仿佛在这一两个小时里变得苍老而衰弱。


能回去了,张伟从楼道口钻出来,迟疑着,扭身回家。一楼到三楼,三十二级台阶,他慢腾腾地往上挪,仿佛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当他犹豫着是否应该开门进去,门先一步被人从里头推开了,屋里正要往外走的薛之谦被他吓了一跳,大睁着眼睛,一下子没回过神来。


张伟先说话了:“你…这是要出去?”


薛之谦低下头复又抬起,沉默的一秒钟里变换好了神色,他轻松回答:“想吃烧鸡了,去楼下买一个,顺便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我就在楼下呢,你不是不让我跑太远吗。”


“真听话,”他看起来心情甚是不错,“那就给你也买一只吧。”


“吃得了吗?”


“我是谁?普陀鸡霸!”不屑似的一勾手,“走吧。诶,那家卖酱货的店还开着吗?还能买点鹌鹑蛋吃吃。”


“开了。你还想来点儿别的吗?”


“看看再说嘛。”


他们有来有往地下了楼,可一钻进晌午的太阳底下,魔法失效似的便没人再吭声。


拐了一个弯,就在张伟看见薛良园回去的那棵树旁边,薛之谦突然告诉他:


“我爸知道了。”


张伟心里一抖:“知道了?”


“嗯,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


他又刻意把话说得轻巧,这次演得完美,要是别人一定要让他骗过去。可这是张伟,他不好骗。


“闹了?”


“吵了一架。你说是不是因为你太能说了,这次我爸竟然没说过我,一句话还没出来就让我给塞回去了。”


“赖我诲人不倦。”他叹口气,“赖我。”


“这鸡都快吃不下去了,你阳光点。”


一个抑郁症劝他阳光,他没有理由不听话。


“你爸…叔叔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的啊。”


张伟彻底走不动道了。


“啊?”


“上礼拜四我给他发了个短信,简单把现在的情况说了说。”见他不动,薛之谦拽他胳膊一把,牵着走,“可能是我忘了吃镇定,谁知道,可能就是不想再撒谎了呢。你赶紧,一会儿人多了还得排队。”


酱货铺子门前排了长队,跟薛之谦预想的一样,更坏的是,鹌鹑蛋卖光了,鸡也只剩一只。张伟没问他怎么办,自作主张要了这只油亮喷香的鸡,补偿一斤鸡翅两个腿。眼神又要放空的薛之谦抓紧时间看着这只鸡,发现它比前一个大肚子爷爷买到的要瘦一圈,两只爪子蜷得更紧,像是因瘦小而感到卑微腼腆。


他想安慰安慰它,就小声冲着塑料袋念叨:“你够好了,是它长的太胖,你这样正正好。”


在一旁付了钱等着的张伟正找老板要一包辣椒面,听见薛之谦小声念叨,就回头瞥他,伸手在他眼前晃。


“嘿我说…”


“你辣椒面儿。两包儿够了吗?”


他的关注被老板中途打断,不得不又扭过脸来应承:“够了够了,谢谢您啦。”


再转回去,薛之谦早就面色如常,见他一脸惊异,还歪头看他。


“怎么了你?”


“没事儿,就就就就是这辣椒面儿它,它…它挺辣的…咱可能吃不了那么多。”


“那就留住以后拌面条吃嘛,可以了吗,回去啊?”


张伟点了头,躲开他要来抢塑料袋的手。


“不沉,走吧。你拿钥匙了吗,没拿就从我兜儿里掏,裤兜儿。”他低头看一眼,补充道,“您也别伸手伸得太努力,要是掏错了这大庭广众的可尴尬。”


薛之谦听完真的放手去摸,没摸着他说的那串钥匙,只翻着块糖。


“没钥匙啊,就有块糖。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记错,特地给你留的,上回你不是说想吃奶糖来着吗。骗你呐,钥匙在另一边儿。”糖被薛之谦捏进手里,又去另一边掏兜,总算摸着了,拎出来晃给他看。


“其实我也带钥匙了。”薛之谦笑笑,顺手把糖放进兜儿里。


张伟发现同样是骗人,他要四处编纂谎话,薛之谦却只需要弯起两眼笑笑,把不想说的藏起来就够了。


真不公平是不是。


13

说谎的人要圆谎,隐瞒的人要守口,都是抓心挠肺的代价。


路上薛之谦始终说个不停,讲笑话的样子激动得有些神经质,张伟给他搭茬,放下了满嘴跑火车的手段,谦恭礼让,捎带脚地观察他。


离家近了,他发现薛之谦的激动愈发明显,严重到几乎手震,开门的时候险些扔掉了钥匙。


“别激动啊,鸡飞不了。”


薛之谦突然停顿脚步,转过身来,同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张伟差点上去撞个对脸。


“嚯,小心点儿。”空着的手拽他,张伟提了东西往里走,“这桌子够干净的,你都没给叔叔拿点儿水喝?”


他拿过东西放在桌上,敞开袋子,不装盘,整鸡赤裸地暴露。


“他说他不渴。”


面对面坐着吃鸡,张伟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出哑剧,戏里的大哥吃鸡的狰狞样同面前这人如出一辙,后者甚至狰狞得更加努力。


“…”他嘱咐他,“你悠着点儿,我不抢。”


他没表示,使劲撕一条腿下来给他递过去,没等接住就撒手,掉在一堆鸡翅上尴尬得像个走进女厕的老大爷。手里一刻不停地拆皮卸骨,碎成茸的细丝肉也让他剥下来堆着,没人吃,攒成个坟堆似的小丘,他面前散落一片鸡皮碎骨,无端让人想起飓风过境后的战场。


手里只剩鸡头连着一截脖子,它的眼皮没掀开,嘴对着他的胸口,有尊严也没尊严。他的动作慢下来,越来越慢,终于不再动了。


张伟看向他,而他看着那个鸡头,两眼通红。


薛之谦哭了。


发红的眼里坠出眼泪并不会发出声响,顺着颤抖的皮肉慢慢向下走,迷路溜进嘴里,又咽下去。好久之后他才咳嗽似的发出闷响,喉间挤出的呜咽一声压一声,他把脸埋进弯起的手臂间,所有挣扎都被抹去了图像,蒙上一层雾,灰蒙蒙,气味呛人。


感受第二人称的悲伤有时是刀入心,有时是水浸肺,有时却是家门口的火灾,眼睁睁看着旁人烧死,烟熏火燎,让你下半辈子再也见不得木柴。


此情此景,张伟以为自己知道他为什么掉泪,但再仔细想想,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


他知道个屁。


世事看似千差万别,其实公平得很,没有谁真有本事吃命运一顿霸王餐。这是薛之谦说谎的代价,也是张伟的。张伟费劲想了想自己撒过什么谎,好像有又好像并没有,要是真说有,大概就是那一句,“一切都会好的”。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14

真正有用的话薛良园只说了两句,薛之谦说了三句。


“你说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跟个男人过一辈子?”


“对,别人都不明白我,他让我心里踏实。”


“不明白你?你这点病是哪里来的?还不是你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我是谁和我爱谁不是一件事。您不用说了,我改不了。”


然后他爸爸反手朝他扔了一个细瘦的玻璃杯,半杯水洒在途中,冷水溅上他的胳膊瞬间沸腾。杯子让他躲开了,也可能是扔的人没准头,力气一大直接丢上了床,掉进枕头堆里。


天蓝色枕套被洇湿,白日的色彩里混入一抹太阳坠地后的夜晚。


“爸,”薛之谦挺直了脊背,抬头看向薛良园,颤抖的身形在他眼里分裂又合拢,留下红蓝色残影似的边缘,“您别逼我了…我没别的办法。”


每次他讲实话就会惹人生气,对老师对领导,对朋友对亲人,他们总要他诚实,有一说一是美德,但能够讨好他们的往往是经过润色的准事实,看起来很美的假象。当他一本正经地真诚起来,人们轮番找他谈话,说他不够有趣,不够温暖,不够懂事也不够善良。


就好像真实的他什么都不够,什么都没有。


只有张伟不在乎,他见过他最丑陋最单薄的样子,沉重如大海最底处一滴水,虚无如飞鸟羽间一缕云,羸弱不堪也要执拗地拗着劲扛起整个世界,被压碎了骨头也不敢喊疼,咬牙挨着,每声痛哼都被人视为装腔作势,像个笑话。


他知道自己对他人的揣测太过恶意,事实上没人盼他好,倒也没人盼他完。他们只是看不见,睁眼瞎,白费了满腔热情。


在他愣神的时候,薛良园摔门走了,临走好像指着他的鼻子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


薛之谦动动脖子,骨筋骨膜机器似的响起来,扭头费力而缓慢。


他只是为了看一眼窗外真正的白云。


和上海太不一样,北京的云放大了尘土的颗粒感,光线刺穿它,断裂成千万枚像素点,借由它你所看见的城市降格成低清模式,好像一部八十年代cult片。城里的人都是观众,也都是为城市烟火而生的抽油烟机。


他搓搓手,探出胳膊够着枕头上的杯子,搁在桌上,然后起身出门去。


一开门就遇见了刚回来的张伟,薛之谦没来得及收敛起眼里冒出的古怪想法,一时有些仓皇。好在张伟比他更手足无措,他才来得及拾起自己高超的演技。


张伟先问他是不是要出去。


他顺口胡诌一个理由,对,想买只烧鸡,顺便找找你去了哪儿。


“我就在楼下呢,你不是不让我跑太远吗。”


“真听话,那就给你也买一只吧。”


他看出张伟并不买账,却也不想点破。没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们早晚有人坚持不来,到时候该不该讲明的都将水落石出。


这种坚持毫无意义,却没人能拒绝,他是,他也是。他们都想的太多,多到无休止的絮絮叨叨也无法悉数表明。留下的小小疑点都可能是为日后的生活埋雷,炸或不炸全凭运气,概率五五开。


此时他宁愿接受格利宾的观点,愿意相信这世上存在平行世界,这样一来,即使将来的某一天里他们结束了,或者他结束了,总会有另一个世界里的张伟和薛之谦还在代替他们继续着。


这比干净利落的坍缩温柔太多了。



15

张伟佩服薛之谦破釜沉舟的勇气,也因此压力骤起。


他没向家里提起自己得过病,也没透露过他的男朋友,他只提过自己有个肝胆相照的哥们儿,好看心善,却没有小姑娘追,独身至今。


他妈问他,那你呢大儿子,什么时候领个姑娘回家给我俩看看啊?


我啊,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啊,不急。


他就是缺一点勇气,就那么一点,坦白的嘴巴张不开。庆幸的是他已经好了,找回了一点乐观,支撑着他相信未来总有合适的机会让他把这个老大难问题一举拿下。


他没想到事情变化得这么快。


16

发年终奖的时候是职业满意度的最高峰值,张伟提包回家,薄薄一张银行卡承载着未来一个月的大半快乐。给爸妈换个大点儿的液晶电视,自个儿家里也能置办些新东西,当然这要和薛之谦商量着办,两份年终奖凑在一起大小也能换个像样的大件。


路上踩中石子脚一崴,险些磕在马路牙子上。小区外头正在修路,挖开一条主干道,行人溜缝走,骑车的不情不愿也得调转车头,要不就要扛上走,还得多加十二万分小心,否则脚滑跌进沟里,放假了算不得工伤,只能吃哑巴亏。


“嗬,这干嘛呢这。”


旁边一个老太太搭茬:“供暖那大水管子爆啦,今儿上午就开折了,没个三两天下不来,这大冷天不得把人冻死啊。”


“这咱小区的管子?”


“诶,哪儿啊,”老太太朝马路对面一努嘴,“隔壁的。”


张伟顺着看过去,才知道自己跟大娘不是邻居。他家中招了。


“谢您了啊。”张伟叹口气,拎包进了老太太口中的隔壁小区。


他决定回去感觉感觉,实在不行就去酒店定个情趣大床房待几天,正好增进感情。最近薛之谦忙得要命,张伟也是加了几宿班赶工程,上回见面已是一个礼拜开外,当中短信发过几回,多半只说了“晚上回不来”一类废话,毫无热情,甚至沟通得有些勉强。


张伟怀疑他们提前两年罹患了七年之痒,担忧之余多少有些惆怅。


不管冷不冷也要去开几天房,大夫说过,状态不对就要试着换个环境,好歹治标。


说辞都整理清楚,他往门外一戳,掏钥匙开门。两年半以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扇门,薛之谦在门后坐着,等张伟一进来,不由分说地宣布分手。生活就像变戏法,一扇门也仿佛是穿越时空的利器。


他的心突然又怦怦跳,有种令他不禁退却的预感油然而生。第六感,这是张伟异于常人的天赋,也是他自我厌恶的理由。


太准了,因此愈发难以直面。


急吸一口气,他笑开,推门而入,一边大声招呼:“薛,我回来啦。”


没人应。


没回来?他看一眼手机,七点半不到。下班临走时周边一片楼房都亮着灯,里头的人大概还没下班。他胡乱猜测着,发现自己眼下已经没了西北望高楼的习惯,压根记不得十四层第三扇窗是明还是暗。


这时候门动了,他回头一看,薛之谦正进来,木着张脸。


“回来啦。”


“嗯,你今天也挺早。”


“我刚到。”


“是吗。”


年终奖,小情趣,置办大件,一桩桩愿望,许多主题陈列在张伟眼前等着他挑选,他却一概不理,偏偏另辟蹊径,张罗起晚饭来:“想吃点儿什么,咱做去要不上外头吃也行。”


“今天外边人太多了,随便做点什么就可以了吧,你饿吗?”


“还行,”这回答太短,“下午嚼了个苹果。”


薛之谦点头,告诉他听见了,就也不再说别的,挂上外套去厨房洗手。


“薛,你是不痛快吗,表情不太对啊。”


水声将张伟的声音掩盖,他还是听见了,用湿手摸摸脸,回答:“冻木了,舌头也是。”


大二那年寒假,第二天北京下了雪,薛之谦裹着黑被窝似的羽绒服,围巾耳罩一应俱全,纵使这样还是在机场大门口让北风冻得哆嗦,两颊通红,就和张伟每天一颗的红苹果长的一模一样。


从前树梢上的红苹果落了地,被北风染成苍白泛着点儿青,像是病了,一个淡漠的忙碌综合症患者。


“对了,”张伟想起来,“门口儿换供暖管呢,咱要不就去外头住几天吧,屋里怪冷的。”


难怪,薛之谦这才搞清楚自己怎么始终没暖起来。想也没想,他说,行啊,你定吧,我都可以。


“那就这么着,咱现在就走?还是你打算收拾点儿东西?”


“先吃饭吧。”


他去开冰箱,冷藏室空荡荡,六个鸡蛋藏在门上,隔板上只零散摆着几瓶子酱料,下层窝着个股囊囊的塑料袋,他打开它,里头的油菜蔫头耷脑,简直可怜。


一个礼拜没开伙,什么都没了。


在厅里立着的张伟拔头看一眼,劝他:“巧妇难为无米炊,咱外头凑和一顿呗。”


薛之谦没反应,而是顺手把袋子扔了,阖上冰箱。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点菜。”


“啊?”此番固执显得毫无道理,他的心脏又开始不安地跳动,“不用不用,下点儿挂面卧个鸡蛋就得了,你…你不是也不太饿吗。”


这不是他原本想说的话,听的人也明白,于是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这样吧,他说。


薛之谦是个能把清汤寡水做到极致的人,他的鸡蛋挂面吃得俩人终于暖和起来。呼噜一顿吃净了碗里的面,张伟放下筷子,看看他,又掏出手机看了表,八点四十。


“咱…”


“张伟…”


两句话在空中碰头,张伟抬抬下巴让他先说。他却摇摇头,不说了。


于是他接着讲完:“咱一会儿走?”


“明天吧,今天太赶了。”薛之谦把两只碗叠作一摞,“我明天放假,你呢?”


“也放了。再过俩礼拜就年假,对了,也快过年了,咱是不是能置办点儿东西?福字对联什么的,要不再来俩灯笼挂门口?”


“明天早上就可以去买,你去吧,设计师这点眼光还是可以托付的对吧。”


“那你呢?咱一块儿去呗。”


“这屋脏得跟猪圈一样,我不得打扫打扫嘛。”他端了碗起来,“之后可就没时间了,我才不要放着年假不休息做大扫除。”


“行行行,你愿意怎么着都行。”张伟看着他的背影笑笑,他感觉到了也没回头,凑到水池前头撸起袖子洗碗,一边啧啧感叹:


“你啊你啊,这么大方小心惯着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出格?”张伟想从背后抱上他腻乎一番,想想又作罢,忙活一天此时他没力气站起来,“我倒挺想看看你能怎么出格,这可都是平静生活里的小情趣啊。”


“小情趣哦。”薛之谦放下碗,偏头勾他一眼,“不懂。”


“你示范给我看看?”


唉,张伟在心里郑重叹一口气,有这样为撩而生的男朋友何愁不会肾亏,为这句话夜里不来上个五次三番都对不起他老张家三代单传的身份。


卿卿我我都被跳过,他们也没等到晚上,就在水池边上啃起来。张伟从背后包着他,深嗅颈间一口气,扭他转过身来,一分一亩地耕耘。喘息声击中他,瞬间钻进脑后麻筋,他几乎登时动弹不得,全靠本能与他相互推搡着找着床,跌进去。张伟跌得更深,一扎进薛之谦的世界里,就像回了家似的喜欢得不愿离开。


第一次高潮来的太快,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薛之谦迷蒙的眼神,它总能精准地捕捉他,杀死他最后一丝理智。


“薛…你…你喜欢这样吗?”又是向着深处的一顶,薛之谦微张着嘴喘气,找不回气力回答,屋里凉,新灯管的光也冷,他身上滚烫,胳膊却凉,一阵阵发着抖。他让胳膊挂上张伟的脖子,揽他到自己怀里,让他听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呼吸间尽是人世间血与肉的味道,还有咸津津苦涩的尘土。


没有答案也无所谓,还有漫长的夜晚聊可慰藉。肉体碰撞交错,高潮后的短暂空白里张伟问着自己,那心呢,追赶跑跳碰,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现在究竟算不算是在一起了呢?


做爱,这个词是人类世界里对于孤单的巅峰写照。身体的距离为负,他却觉得自己离他爱的人越来越远,远到面对面手牵手,器官相互刺激撩拨,却猜不透那对扑朔的睫毛底下究竟盛着双怎样的眼睛。


他不能再想了,他就要崩溃了。


这时候爱人拯救了他,那句久违的告白突然又被薛之谦念咒似的倾吐出来:


“张伟…我啊…喜欢你…我就…喜欢你…”


那就够了,什么答案不答案,不要追究。一个深吻奖励他的嘴,他出来,换个角度又进去,交换来的呻吟声顶出他悸动的灵魂,与另一人眼里的泪光火光共振。




17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们上床爽了一把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啊?”


张伟把笔电合上,网络那头可能正有个无业青年紧盯着屏幕等他解释,那人第一次用标点符号,一个斜斜的问号,他好奇,这股好奇甚至抹杀了他的习惯。


但张伟不想告诉他,他累了。


门外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他妈又在踌躇着该不该叫他吃饭,绕着两块地砖左兜右转,像个护崽的燕子。


“别转啦,你俩先吃,我待会儿就出来。”他叫一句,他妈也叫一声应他。


“快点儿啊。”


快点儿。


他又把电脑打开了,尚未待机的屏幕仍然亮着。正对的窗子没拉上帘,他随意一眼看去,窗玻璃里的人脸被冷光渲染得像个夜幕下飘忽的塑料袋。


“转天我去买福字对联,绕道去文玩市场那边见了个朋友,就聊了几句,再回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想想他又去了句号,补一句:“东西也都拿走了。”


多余,他心下呸一声,把这句话又删掉,按下发送。犹豫犹豫,手指颤抖着按下撤回,一时分不清左右,鼠标胡乱作响。


窸窣声就像那天他手里包着大福字的塑料纸,他开始头疼。


天冷,风比前一天更烈,日照不足,太阳也歇了年假,懒洋洋乜他,笑他是个不知道穿两条秋裤的傻逼。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薛之谦早醒了,正擦洗家具,见他在玄关开始穿鞋,立马放下活计去帮他整理衣冠。抹布放在折叠桌上吸去半边水渍,薛之谦在前去他身边的两步路里,把手里的杯子搁在组合柜上。


帮他系了条围巾,帽子戴戴正,拾掇出只熊似的人,他还不死心地问:“要不要再戴个口罩?”


“何至于的啊,你看这天儿,”一拔头,天是乌的,“嚯,这天儿还真不太好。”


薛之谦这就要转身进屋拿口罩来,脚下还没动起来先让他拽住了,说:“口罩我不戴,戴了还怎么亲啊,来,薛,啵儿一个呗。”


得逞了,张伟哈哈笑着伸手去胡撸他的头,戴着毛线连指手套的爪子蠢兮兮,毫不帅气,甚至让他想起远在阿拉斯加的爱斯基摩人。


“得啦,走起吧,回见啊薛。”


关门关得太急,他没听清薛之谦回答了些什么,一定不是回见或者再见,倒像是让他路上小心。
到此为止,薛之谦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暗示,然而过日子过得心急如焚的他一个也没接着。


他本可以在小区门口买上福字对联就回家的,一个电话打乱了他的思路,随之发生的一切就都联动地变化了。郭阳,他打小玩到大的老铁,终于交接了工程从杭州回来,问他愿不愿意出来聚聚。


接电话的时候他欣喜异常,与哥们儿数月不见甚是想念,激动得差点儿手里打滑把手机飞出去。太笨,他叼着指头摘下一只手套,在站牌底下转圈跺脚地跟他聊了半晌。


“今儿有空吗?攒个局?”


“今儿悬,明儿晚上亮子家火锅成吗?”


“成,诶你现在离古玩街那一趟近吗,我给叔叔阿姨带了点儿小点心,你要有空来拿一趟?我这走不开。”


“古玩街?”


“就我叔叔上回两万五置了一汝窑瓶子,结果是一尿桶子那地儿。”


“哦,”他想想,“对上号儿了。等着,我现在来。”


乐得跑这一趟,没打车,两腿捯着十五分钟就到。到时郭阳正在路边跟个姑娘聊得开怀,见他过来就招招手,女孩扭头看他一眼,漂亮,和郭阳媳妇长得八分像。女孩对郭阳小声说句话,他逗一句,招她一笑,卖俏似的打他胳膊,俩人又对着笑。张伟对男女之情向来迟钝,没看出半点不对,只是觉得女孩脸生,心里画了问号。


没等他上前,女孩紧紧棉服领子,走了。


“够快的啊。”郭阳招呼他,眼神也没追着她出去。


“近。这谁啊?”


“同事家妹妹,替他哥给我送点儿东西。”说着他往包里塞了个纸包,完事把手里的大红纸袋给他,纸面上的金字锃亮,闪了他的眼,“对,这东西给你,嘱咐二老就着点儿茶吃,这玩意儿齁甜。”


“成,”接来的物件倒不算沉,“待会儿嘛去?有事儿是吗?”


“有点儿,聚是聚不成了,十一点约客户吃饭,”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得,这就得走了,你怎么回去?我捎一段儿吧。”


“不用,我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你走你的吧。”


“那这么着,回头咱再约?”


张伟下巴一点算是答应,扭身回去。点心袋子打了他的腿,隔着秋裤毛裤倒没什么感觉。


想到这里张伟打字的右手摸上膝盖,五指发着抖。贴伏肌肤,膝盖头露在短裤外头仍然温热,他的掌心却又凉又湿,三伏天里再戴手套也捂不热它。


真快,都到夏天了。他小心挪动身体靠近椅背,贴上它的时候手痉挛似的震,闭上眼,时间又开始在黑暗里流动。


薛之谦走后他是怎么过的?他忘了,记得也要故意抹掉,那日子里阳光不灿烂,沙尘愈发多,他的邻居同事好像也都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的生命中死掉了。他有时会打开电视忘了关,夜里回到家开始,盯到早间新闻主播谢幕,期间不言语不动作,也什么都没看进眼里。事后照镜子,他就会被双赤红的眼球湿水草似的缠上,吓得心突,才想起这是自己的眼睛。


这时候见过的人都说他简直不像个人,时隔半个月再去找他的郭阳就被吓了一跳。第一眼他就愣了,面前的人像个用废了的垃圾桶,在最脏最窄的巷脚,逼仄得连供悲伤在此腐烂的空气都钻不进。不是说他身上不干净,虽然的确如此,他身上一个礼拜没碰水,屋里黑黢黢乱糟糟。这些郭阳都能接受,他也住过八人间的男生宿舍,眼看着冬天穿硬了的袜子一身傲骨排排站都能一笑而过,但这次他害怕了,他发觉张伟的眼神不再如昨。


他的眼里没光了。


“你听说过普罗米修斯吗?”刚又想起郭阳那种震惊到极点的表情,张伟无声咂嘴,打下这行字,网络对面那人迟迟不语,他心里上火想去抽根烟。


“知道 取火那个洋神仙 怎么了”


“恋爱里的人都是普罗米修斯,想做好事就要被鹰叨肝吃心,想得救就得有个也遭了一路罪的大力神劈荆斩棘。”


“你以为你贪恋的那个人是火,其实呢,他是宙斯,那把火是他放在天上诱惑人的甜头。他可能是无意,也可能是憋着坏就为了钓你上钩再办了你,这都不重要,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你爱的折磨你,爱你的拯救你。”


“命运这东西其实很有意思,大力神救了因为偷火种被刑囚的普罗米修斯,可你知道大力神是怎么死的吗?烧死的,因为他老婆太爱他。”


“所以你说,情深意切这个词还温暖吗?不会脊梁发冷吗?”


“你肯定没有女朋友”


什么东西,张伟对着回复愣怔半晌,而后突然升起一股爆炸似的愤怒。


“傻逼”


他骂他,恶狠狠拍上笔电,握成拳的双手愈发密集地发颤。他两手交叠着相互慰藉,依然无法击败此刻涌进四肢百骸的空白感,没有力气,只想投降。






 










 @别抓,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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